乖宝贝收藏日记

聚散不由你我 /原id: 山水行舟摇啊摇

【凯源】向阳花(已完结)

—— 🌻

向阳花,向阳开,追逐光。

最朴素,却开成最温暖的样子。

高寒之地,也从未妥协,那是因为,光是你。

Joycehey:

* 架空,有点长,HE

* 一个过程比较曲折脑洞比较大的平凡的爱情故事

* 干完这一票,我可能要歇歇了,这篇就算给平凡的世界平凡的你平凡的我系列做个小结吧,稍微加了点儿力气。大概要…源源生贺的时候再更吧(捂脸)…不要太想我,我会想你们的!

 

 

王源入校的时候就听到同寝室的人说大二有个学长特别厉害,没有上过一天学,就考上了他们这所名校最吃香的专业。

王源眨了眨眼睛,挑挑眉,没说什么。

从本市最好的国际学校毕业,王源本该和其他的同学一样,去国外上个大学,但是他前不久生了场大病,只好烧了已经到手的名校offer,乖乖参加了国内的高考。

遗憾是有的,毕竟为了出国上学也是劳心费力的。王源想着那就各种教育形式都经历一下吧,等之后找机会再出去好了。

九月的太阳依旧威力不减,作训服上浸满了汗水,干了成了一条条白盐道。额角的汗珠慢慢滑落,惹得所到之处的皮肤跟着痒痒。

集合被带到操场中央终于可以坐下的时候王源可算是送了一口气。王源妈妈苏晟榕本来心疼孩子,想给他办个病假证明。但是王源摆摆手,一甩头,说:“要来就要全套,不搞那特殊化。”

苏晟榕看着王源的小模样失笑,也就随他去了。

顶着大太阳的开学典礼,新生们都没什么耐心。同时又因为刚入学的那点小忐忑不得不按下心情好好听着,倒有了些抓心挠肺的感觉。

小小声的交头接耳此起彼伏,这是个快速拉近同学关系的时候。大家都是新来的,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但是一起点评台上发言的人,就成了此刻绝佳的交流机会。

王俊凯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上,在一面绿油油的作训服的背景下,倒有些晃眼睛。

作为老生代表,王俊凯拿着稿子跟黑压压一片的学弟学妹演讲,他心里是拒绝的。

王俊凯和哥哥王梓毅早慧,爷爷王加禄在两个孩子展现不一样的能力的时候就做了个决定。王加禄小时候上过私塾,后来考了人民教师资格,教过几天书。因为成分不好,就丢了工作,躲在家里和两个孩子的奶奶想办法维持供给。王加禄决定让小哥俩在家自学,这样不必按照学校的规程,就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学到更多的知识。

不负王加禄的希望,王梓毅三年前考上了大学,王俊凯一年前也考上了L大,学上了很吃香的计算机专业。

可是王加禄忽略了一个问题,没上过一天学的王梓毅和王俊凯,不大会和别人相处。他们是心地善良,可过去这些年过于封闭的生活,没教会他们如何面对越来越庞杂的人群。

站在主席台上的王俊凯一手捏稿,一手握拳,有些紧张。尽管已经入学一年了,对这样的场面,还是有些不适应。

大一就得了国际编程大赛的第二名,专业课门门都近满分,在学生会生活部做了一把手,经常和同学们一起做公益活动。再加上长相出众,性格沉稳,王俊凯在学校很讨喜。虽然每个人对他都称赞有加,但他总会心里不沉底,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度量别人的热情,该怎么回应这些热情,只好更踏实地做事。

“这就是王俊凯啊。”王源伸长了脖子往主席台上看去。

“对啊,终于得见其人啊。”和王源并排坐着的同寝室同学奚康回了一句。

“也就这样啊。”王源一手扇呼着,想给自己整点儿风。

“呀,你这话说的。他很厉害啊,在家自学就考上我们学校。你也知道他们专业分数最高的。”

“没上过学多遗憾啊,他都不知道化装舞会多有趣吧。”王源瘪了瘪嘴。

奚康看了王源一眼,说:“小公子,你说的这个,我们还都不知道。那是你们上流社会的舞会。”

王源立马反应过来,冲奚康笑笑,说:“什么上流社会啊,说话做事更不要脸而已。”

王源这话这么说,奚康就有些诧异了。王源又冲他笑笑,没解释什么。

家家那本难念的经说出去别人也不一定买账。王源家是城中贵胄,爷爷那辈就利用有限的资源就先富起来了。到了王源爹妈这辈,生意做得挺稳的。许是这个年代的流行霸道总裁,王源是觉得他爸从他爷爷身上没学到那些艰苦朴素的精神,倒是自己习得了那些不好的地方。比如说挥金如土,比如说手足相斗,比如说对婚姻不忠诚。

家里那点儿事王源早都看腻了,他想得开,只要家里不断了他的钱,他该怎么招就怎么招,能潇洒一天是一天。

苏晟榕嫌弃学校的住宿环境差,想让王源回家住,给他买辆车天天开着上学。王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在家住着,成天看他爹和二叔争权夺利,看他妈哭哭啼啼,看他爹酩酊大醉。何必呢?

主席台上的王俊凯还在说着,王源揪起草坪上的草苗,缠到手指上,勒出个印子,再松开。王俊凯瞟了眼草坪上盘腿坐着的学弟学妹,抬起手擦了下脑门儿上的汗。王俊凯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和大多数同学的成长经历不一样,有意识地就锻炼自己这些能力。虽然心里可能有些抗拒,但这一年大大小小经历了很多场面,他已经好了很多了。

也就是些中规中矩勉励他人的话,王俊凯念完了,鞠了个躬,在雷动的掌声里走下主席台。刚开学,生活部要组织活动,他赶着回去策划。

中秋一过,气温总算是温柔了下来,王源躺在宿舍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电扇吱吱呀呀地转着,脑子里给自己来了条评语:没事找事,活受罪。

 

生活部给贫困地区学校赠书的活动报上去很快就批了下来,说是开学季各个部门活动里最有意义的。王俊凯拿着通知笑了笑,人们总是将好事与意义相接,然后又会忘了善良的初衷。

搭了棚子,摆上桌子,登记表展开,在蝉鸣声弱下去慢慢听不见的时候,王俊凯和生活部的其他成员每天在晚自习前的两个小时里搭班守在图书馆门前,收着学生们捐的书。

军训已经结束了,王源回了趟家,好好洗了个澡,再回学校发现著名的“百团大战”开始了。各个社团和学生组织竞相吆喝,卖力地王源以为他们手里拿着几千万的单子要签。王源在苏晟榕的威胁下,终于穿上了最薄的套头衫,双手插在衣服兜里,快速地从集市一般的小广场穿过。

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王源斜了下眼,看到一张桌后的面孔有些眼熟,那人拿着本旧书看着,不嚷嚷也不急切地盯着来往的人,像是个,看门的老大爷。

王源乐了,走了过去。

“你怎么不喊啊?”王源问王俊凯。

王俊凯愣了下,从书上移开眼睛,抬头看向王源。王源向前倾着身,微笑着,那表情仿佛和王俊凯早就相熟。

“……”王俊凯没有处理过这样的问题,一时间大脑当机,皱着眉头看着王源。

王俊凯两条横眉之间的距离明显缩短,眼睛也因为疑惑瞪大,嘴唇有些颤动,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样子,王源低了下头,知道自己突兀了。

“我叫王源,经管学院的新生,军训的时候听你做过演讲。”

“哦,你好。”王俊凯放下书,点点头,站了起来。

“我这是捐书活动,不能那样喊,不然就是道德绑架。”王俊凯恢复了过来,眉眼展开,冲王源笑笑。

凑到易拉宝前,王源仔仔细细看着活动介绍。片刻之后,跟王俊凯说:“你明儿还在这儿吗?我要捐书。”

大脑迅速地转了一圈,王俊凯抓到的信息是他明天不用来值班,但是王俊凯回答:“嗯,我在,还是这个点,你来吧。”

王源走出了几步,又回过头冲王俊凯扬起下巴,挥挥手,像是老友告别一般。他的身子嵌在夕阳的余晖里,身后小路两侧的树木分立,却又在上空藤蔓交织,建起一道绿叶的门。王源站在那里,推开了王俊凯心里那扇从未被人扣响的门。

那时的王俊凯只是以为自己没碰上过王源这样的人,后来他才明白,即使他阅人无数,那道门的钥匙,只在王源手里。

 

王源回到宿舍就拿起手机哗哗哗下了单,顺便还买了个小推车。

第二天他喊着奚康去取快递,奚康拿着清单咽了口口水。

“源哥,没见过你这么献爱心的。”

大笔一挥,王源在刷卡单上洋洋洒洒签了名,拉着小推车就往小广场上去了。

王俊凯还是昨天的样子,拿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王源笑了笑,不忍打扰他一样,让奚康拉着车,自己上前去。

身形遮住了本就不够强烈的阳光,王俊凯看到阴影打下,就笑着抬起了头,对上王源的眼睛。

“来了啊。”王俊凯发现王源的皮肤不是一般好,L大的军训向来以狠著称,但是王源丝毫没晒黑,依旧白白净净一张脸。

不远处的奚康疑惑地瞄着两人的互动,怎么看起来这两人还挺熟,啥时候认识的?

奚康重新启步,王源买错了小推车,不是静音的轱辘一下就惊扰了还在说话的两人。

王俊凯站起身,错愕地看着小推车上四箱书。

王源买了四箱新书,奚康一箱箱拆开,再帮王源抱到桌子上。王俊凯一本本拿起来登记书名,再让王源签上名。

三个人忙乎了半个小时,才完事儿。王俊凯赶忙从隔壁文体部那里要了两瓶水,递给王源和奚康。

王源一手撑在椅子上,一手拿着瓶子。转过头看到奚康正在喝,就又把水伸到王俊凯面前。

王俊凯看着王源的眼睛,一双杏眼理所当然地写着“给我打开”,王俊凯竟没有半点责怪,抿了下嘴唇,拧开了瓶盖。

“来,少爷。”若是熟悉的人听到这句话,一定惊诧王俊凯终于学会了开玩笑。

这一喊,王源红了耳朵,忙不迭接过来,说:“刚才抱书抱的手麻了,没劲儿。”

王俊凯点点头,眼里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书我都是认真挑的,适合初中生读,你放心吧。”王源舔舔嘴唇,那滴水珠没了踪迹。

“你找些旧书就好了啊,何必这样破费。”王俊凯拿起登记表,笔点在纸上,一行行看去。

“我们少爷说了,这不是打发要饭的,怎么能把自己不要的旧书捐了,要给就给新的。”旁边的奚康放下瓶子,支起胳膊看着旁边的两人。

王俊凯拿起一本透新的书,抚过封皮,有些爱不释手的样子。王源转头和奚康对视了下,回过头刚想开口,就听王俊凯说:“这些孩子有福了。”

微微怔愣了下,王源问道:“学长,你真的,以前没上过学?”

王俊凯放下书,侧过头和王源对视。王源眼睛里只有好奇,不见什么别的情绪。这个问题王俊凯已经回答到不耐烦了,但他还是愿意认真地再答一遍。

“嗯,没上过。”

“哦,好厉害。”王源比了个赞。

“不厉害,因为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索性就都不上了。”王俊凯歪头笑了下,桃花眼角打上了点顽皮。

奚康看王源愣着,在他背后戳了戳,王源回过神,说:“哦哦,不好意思,我冒昧了。”

“没事儿。”王俊凯笑笑,这不怪王源,因为他从来不跟别人解释后面那句话。

王俊凯和王梓毅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一朝同时出事,只留下王加禄和老伴照顾这哥俩。老人家本来就没什么积蓄,小哥俩的父母留的钱也不够他们满打满算地完成学业。王加禄不能疼了一个孙儿偏了另一个,于是让王俊凯他小姑找了块黑板给他们,自己教起了孩子。

爷爷奶奶年龄大,王俊凯和王梓毅平素农活也没断,少年稚嫩的肩膀上尽是岁月的痕迹。小哥俩总是默默地扛起柴火,在忙碌之余认真读书,用自己并不厚实宽阔的身体撑起爷爷奶奶的希望。

王俊凯上大学前的衣服都是小姑给做的,过年的时候小姑会带着他和哥哥去镇上买一件新衣服。但他更喜欢去镇上唯一的书社,淘两本书页褶皱尽是黄渍的旧书,因为在那个世界里他可以尽情驰骋,仿佛自己翱翔在天地间,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梦想,而不被疾苦的现实左右。

所以王俊凯非常感谢爷爷奶奶,至少物质上的贫瘠,没有成为他们渴求知识的障碍。他是除了知识一无所有,但他还是无比庆幸,他拥有知识。

“回头我让孩子们给你写封感谢信吧。”王俊凯看到王源套头衫上的带子翻到后背上,就给他撩到前面,结果路径没控制好,弹到王源脸上。王源觉得痒,懒洋洋地抬手挠了挠脸。

“不用。”王少爷手一挥,帅气地摆了下头。

王俊凯觉得他的模样好玩极了,抿着嘴低下头,压下眼底流动的笑意。却又瞟见王源那双手,细长白隙的手指,连指甲盖都是好看的形状。王俊凯忙移开了眼睛,看向前方的人来人往。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王源又补了一句。

这下王俊凯换做了惊讶,因为之前不是一个人捐了书之后来找他,希望能得到一封感谢信,以后可以用作评优之用。

发觉王俊凯的视线,王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看我干嘛?”

奚康倒是了然王俊凯的心思,说:“部长是奇怪你居然不打算用这个换加分。”

王源啧啧嘴,又说了一句话:“那真是,俗,俗不可耐的俗。”

 

过了十一,王俊凯带着其他同学一起把书本装车。假期的时候,他想了一下,去买了书皮纸,把王源捐的书一本本包了起来,在最上面附了一封信,告诉孩子们,有个叫王源的哥哥关心着他们,希望他们能够追求知识,好好学习……

 

王源已经两个多月没回过家了,家里乌烟瘴气的。他爷爷突然病危,于是他爹王一鸣和他二叔王双赐的斗争更趋白热化。

王源每周都直接去医院看看爷爷,偶尔碰上他爹或者二叔他也不会多说什么。王一鸣在走廊里喊王源,王源头都不回地按电梯就下去了。王一鸣被护士责怪大声喧哗,只好气地跺脚。

这天王源又把他爹扔在走廊里凌乱,他叫了个车就回学校了。

深秋初冬,落叶铺满了校园的小径。王源一脚踏上去,还有一声脆响。仿佛找到了有趣的事情,王源一脚接着一脚踏上去。来往的学生,看到这幅画面,一个小帅哥在这里充满童趣地踩树叶,有人就悄然举起了手机。

拍照键将要落下的时候,画面里的王源突然被一个身影挡住了,那人背朝镜头,王源应声抬起头,只留了一个扬起的嘴角给拍照的人。哎,花痴不成,只好收了手。

王俊凯浅笑,拿掉了王源肩上掉落的叶子。

“好久不见啊。”王源看到王俊凯有些惊喜,眉眼弯弯,露出这天第一个由衷的笑容。

王俊凯点点头,说:“你刚进校,比较忙吧。”

“嗯,还好。最近家里有点事儿。”王源挠了挠鼻子。

“嗯?怎么了?”王俊凯关切地看着王源,眼里带了些急。

王源看他这个样子,反倒觉得自己言重了,忙说:“没事儿没事儿。”

王俊凯笑笑,转过身和王源一起往前走。走到小径尽头的广场上,王源瞄见了个长椅,就三步并两步过去坐下,又朝王俊凯招了招手。

王俊凯也坐下,掏出手机给同学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晚些再去找他们。

王源还是穿得少,鼻子发红。王俊凯看他手撑在椅子上,双脚无意识地抬着,笑了笑,拿手背碰了碰王源的手,说:“穿太少了,你看你手凉的。”

王源用左手包着右手,搓了搓,说:“小时候没人管,养了这个不爱加衣服的坏毛病,冬天手一直就不热。”

“啊?”王俊凯听这话,自然惊讶了。

入校这段时间,关于王源的各种传言就没下去过。王俊凯有意无意地,听了一些事情。捐书之后,王俊凯没再和王源有什么联系,只是偶尔在路上会碰见他,却因为自己或者王源总是神色匆匆,再没有言语。王俊凯只是远远地看着王源,压下自己想要上前道声好的冲动。

王源憋了很久,对别人对他的传言置若罔闻,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对那些情结注解,人人家里那本难念的经,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

许是最近憋久了,也可能是他想跟王俊凯说说话,没经过太多思考,王源就缓缓开了口:“哎,小时候,我爸我妈成天闹离婚,没人管我。但是我妈是我爷爷钦点的儿媳,说什么都不让离。”

“不离就拖着呗,我妈也没心思管我,成天在外面跟她的牌友玩儿。我就跟着我奶奶,奶奶年龄大了,没那么多力气照顾我。”

“后来奶奶去世,我彻底没人管了。有天在学校被人欺负了,说我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孩子,我妈才反应过来,不能再这样了。”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同学是从哪里听到的风言风语,别人家的事情,有什么好议论的?”

王俊凯看着王源微微皱着眉头的样子,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王源的肩膀。

“大家议论什么,其实我都知道,可都是些夸大其词。我就是个普通人,命好,生在了这么个钱堆起来的家庭里。”王源嘴角扯了下,却只能露出个苦笑。

王俊凯没想到王源能说这么多话,王源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不敢想象的世界。他自然没有想到,看起来什么都好的王源,心底里也是这样空落落的。

“还好我性格不错,家里那点破事没往心里去,我该潇洒还是潇洒。”王源侧头冲王俊凯笑笑,这下又恢复了先前的神情,眼睛透亮,好像他心。

“耽误你时间了,不好意思。”王源捏了捏王俊凯的手腕。

“没关系。”王俊凯笑笑,忘了自己答应别人要去处理程序bug。

 

王俊凯心里翻腾的情绪,让他有些慌张。

他想看见王源,看他笔直的身形,看他笑起来扬起的唇和一直都晶亮的眼睛。

可王俊凯同时也知道,这份感情,不合时宜,不循规矩,不是常情。

如同两个迥然不同的星球,在某次星际活动中偶然相遇,王俊凯贪心地想要更多,却也知道,那之后可能是毁灭。

这样的感情他在书上读到过,抽象地知道那很难。王俊凯想,自己不能把王源拖到这条路上,却又克制不住自己这颗心。

小时候渴望大城市的王俊凯,在小说里看到描摹感情而脸红的王俊凯,没想到愿望在这里两相交汇的时候,竟会这么不知所措。

王俊凯在图书馆翻完一片论文,搁在一旁,纸上是他整整齐齐的笔记。他只用红黑两种颜色的笔,却能把重点内容标注地很清楚。系里的同学都喜欢找王俊凯借笔记,王俊凯也从不遮掩什么。

口有些干,王俊凯起身拿起保温水壶想去打个水。学校图书馆的热水器还是老式的那种,大箱子,倒出来还得滤一层水垢。

王俊凯弯下腰,转开水龙头,不成柱的水四溅开来,王俊凯捏着水壶的手越来越往下。

这时茶水间传来了脚步声,王俊凯的余光瞟见那双腿,怔住了,完全忘了水壶已经快满了。

那道身形他太熟悉,王俊凯就这样与地面平行地看着王源的腿,直到水洒到他手上,王源惊呼起来,王俊凯才懊恼不已。

“快放下,快放下。”王源着急了,握住王俊凯的胳膊,想帮他把水壶放下。

“我来,我来,太烫了。”王俊凯微微偏了偏身子,不让王源碰水壶。

王源皱着眉头看着王俊凯把水壶放到台子上,在一旁甩起了手。手背已经红了,王俊凯面上却像是没什么感觉似的。

不但如此,王俊凯稳了稳情绪,还回过头朝王源笑了笑。

王源瞪了他一眼,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接了瓶温水。

“你也来上自习啊?”王俊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找了话头来说。

“嗯我天天来,你一直坐在三楼南边靠窗那个位置。”王源拧上水壶盖子,左手插兜看着王俊凯。

王俊凯被王源这话弄得一愣,又生出了些不好意思,只好继续甩手。

王源看出他紧张,又笑笑,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茶水间,想结束这场有些奇怪的对话。王俊凯见他背影已经转了弯,伸出的手便堪堪落下。

这是种怎样的心情,以至于很多年后,王俊凯提起图书馆的茶水间,还有些难为情。有些小雀跃,又有些小忐忑,怕心思被识破,又怕王源看不穿。所有的感受夹杂在一起,竟比那最难的程序文件还让人搞不懂。

 

王源在准备学校元旦晚会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感谢信。

信上的孩子们叫他“王源哥哥”,说很感谢他的书,他们学到了很多知识,将来也要像他一样考上L大。王源按照信纸原来的回路一点点把信折好,放到抽屉里。

他自然知道这信的来路,但他选择不去问王俊凯,或者说借由这个机会找王俊凯说话。

王源从小在一个不算健康的环境里长大,所以他是何其敏感的一个人。进了大学,多少似有似无的暧昧都被他看似不经意地挡掉了。所以,他怎么会感觉不到王俊凯总是默默看着他的眼神。

那天图书馆的热水,浇了王俊凯一手,好像也烫到了王源手上,烫明白了那点心思,烫远了两人的距离。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王源坐在钢琴前,听着音符从他手尖流淌。他能控制键盘,却难以控制需要寄寓的感情。多了,那乐曲仿佛粘稠了,少了,文体部的同学觉得那乐音连王源的脸都衬不住。多年来为自己刻意营造的潇洒在此刻快要土崩瓦解,连带着想起那张没署名的贺卡都有些双唇发颤。

那张贺卡上写着:祝你永远自在如风,顺遂心愿。

王源是怎么在那些多贺卡里认出这是王俊凯的话呢?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就像他的笑容那样快乐,只有王俊凯关心他走得合不合心意。

王源不愿再多想,只当这是当初那番谈话的结果,权当是自己给了王俊凯特权。

元旦晚会上,王俊凯带着生活部的同学们负责后勤。他知道王源要表演节目,却在王源候场的时候特意从后台走了出去。

王俊凯站在礼堂左边音箱的后面的阴影里看着王源穿着白色燕尾服走到台上。手撑着钢琴带着那抹一如既往好看的微笑向大家鞠了个躬。

而后王源撩起衣尾,笔直地坐在琴凳上。皮鞋擦得锃亮,露出了一小段脚踝。裤子短了,但是衣服还是大的,所以再往上看去胳膊肘尽是褶皱。王源的侧脸棱角分明,此刻双手覆到琴键上并无表情,显得格外贵气。

王俊凯听得观众一阵惊呼,王源也听到了,他在观众看不到的那面,勾了下嘴角,开始演奏。

这天他弹了首《向阳花》。这曲子他学得很早,游刃有余。旋律是他喜欢的感觉,带了些俏皮,将那股子向阳生长的感觉溢满双手。

王源仿佛用音符把自己和台下的人隔成了两个世界,王俊凯看他时而仰起头,时而随着音乐摇晃身体。曲子不长,王俊凯却觉得自己过了一个世纪。

王俊凯想起了家乡的向阳花,他最喜欢的一种植物。在那未来尚不明确的日子里,王俊凯常常一个人坐在向日葵花圃里,静静看着始终朝向太阳的一株株花苗。向日葵向阳是为了汲取生命养料,而王俊凯朝着太阳奔跑,是为了靠近真的明日。

王源把音符铺满了整个礼堂,紧紧包裹着王俊凯,王俊凯也在这刻下定决心。

《圣经》里说,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王俊凯摇摇头。此刻他的光,是王源给的。

 

奚康因为之前跟王源一起跟王俊凯打过交道,又是一个地方的人,奚康就一头扎进了王俊凯的生活部。

奚康是个能闹腾的,但是王俊凯没那么习惯跟人开玩笑,时常跟不上奚康的节奏。时间久了,王俊凯就静静坐在一旁听奚康和其他同学说话,自己在一旁思考程序或者读读书。只有奚康不常地提起王源,他才会放下书看着奚康说话。

一样的,王源从奚康那里常能听到王俊凯的事情。知道他又得了什么奖,知道他又拿了奖学金,甚至知道哪个女孩子又跟王俊凯表白了。

王源在被窝里揪着床单,使劲闭着眼睛,他怕自己一睁眼就泄露了一切。

过去从不相干的两个人,从不相似的生活经历,和谁也看不见的未来,让王源把那点想承认却不敢承认的好感生生压下。

王俊凯的经历他不曾体会,而他自己的过去也难以明言。王俊凯对他一切的吸引力,也许是因为他的与众不同。

他踏实地生活,不争不抢,那些倔强和坚持,王源羡慕。

王源好奇,王俊凯生活背后的所有,可他又不敢在乎。这点纠结就和他自己的家庭有关了。王一鸣和王双赐的斗争明里暗里厉害了起来,王源觉得这俩人简直有毛病,为什么不能一致对外把爷爷的家业发展壮大。

老爷子顶着一口气不愿意走,八成就是不愿意这两个儿子亲手毁了他夙兴夜寐建起的一切。

王源见识过任何你拥有的东西都可以作为被要挟的对象,那么这样的情况谁又敢轻易显露真心?

登时又有些悲哀,他连个平常人的感情都不敢有。

想着想着王源就这么睡着了,梦里他梦到一大片向日葵,他躺在花间。一个人走了过来,拿着一株向阳花,冲他笑,唤他名,吻他脸,尽是柔情。

王源惊醒,一身冷汗把睡衣浸透,湿哒哒地贴着后背。梦里王俊凯的那双桃花眼太过明晰。

 

L大的经管学院,以实践项目资源著称。学生从大一开始,就会参加各种实践活动。王源他们这学期也参加了一个项目,主要内容是推销一个销售解决方案。

王源妈苏晟榕见儿子又是一个多月没回家,听说了是因为这事儿,就跟王源说让他爸出面,跟商会里的企业随便说两句,还不秒秒钟就把这个业务解决了。

王源当即拒绝了,挂了电话。他巴不得跟王一鸣没什么交集呢,这还能去求他?

一家家地去,一家家的闭门羹,王源是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毕竟他从小到大自持不用鼻孔看别人,现在倒被别人嘲笑了。

王源有些丧气,坐在讨论室里托着腮咬着小手指。一组的其他同学也是不太顺利,现在各个学校出去外联的学生太多了,企业已经过了起初的好奇期转为全面抵抗状态。

“我们这就是出去找人化缘啊。”王源小拳头锤着桌面,嘴里的话一出大家都乐了。

王源正笑着,王俊凯从讨论室外面望进去,正好对上王源满目笑意。王俊凯站在了原地,王源冲他招招手,起身走了出来。

王源吸了吸鼻子,毕竟自己刚才笑得太开,已经看到人了,再黑了脸就太不合适了。

“来讨论啊。”王俊凯笑着问背靠着讨论室玻璃墙的王源。

“对,最近在做课程项目,挺棘手。”王源挠了挠鼻子,手背在身后,手指点着玻璃。

“怎么了?跟我说说?”王俊凯挑眉问道。

王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他发现王俊凯是拿着劲站着的,因为他的脚尖比自己绷得还齐。

“哎,就是方案卖不出去,拉不来钱呗。”王源看向别处,他们身后来往的学生不断。

王俊凯点点头,说:“企业会有不同的需求吧,个性定制会不会好一点?”

王源歪了下头,说:“试了,没用,他们对我们免疫了。”

王俊凯犹豫了一下,看着王源,说:“你能不能让我进去听听,我手里有些合作企业的资源,也许,能帮到你们?”

王源点在玻璃上的手不动了,他眼神还在飘忽,最后定在王俊凯脸上的时候,说了声:“好。”

小组讨论的时候,王俊凯就静静坐在一旁坐着笔记,他把书包垫在腿上,王源看到上面挂了只小兔子。小兔子很可爱,王源不禁多看了两眼。这眼神被王俊凯发现了,他下意识地抓起了小兔子,看了眼王源,又看了看小兔子。王源笑着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电脑。

再一看,王俊凯觉得王源和这兔子有了几分相像。

半个小时过去,该总结的总结了,不足的地方也说了,王源抬抬下巴,说:“小凯,你有什么建议吗?”

小组里的王源同学都识得王俊凯,他进屋的时候都点头叫了声“学长”,王源一声“小凯”出口,好几个同学都看向他,倒是让王源有些吓到了。

笔在手里转了几个圈,稳稳地按在了桌子上,王俊凯开口道:“你们的方案本没有问题,只是销售的东西没有实体,即便是对企业的个性化定制,也显得很空洞。倒不如…”

“什么?”王源歪头看他。

王俊凯一笑,说:“我正好手里做出了一个定位产品的软件程序,之前也有一些合作伙伴,销售产品的事情你们去谈,卖,就卖我的软件。”

组员皆是一愣,王源舔了舔嘴唇,问:“这哪行,你跟我们走,卖不出好价钱啊。”

“没事儿,不差这一个。”王俊凯一挥手,脸色微微沉了下,王源不敢再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王俊凯第一次在外面喝多了。之前为了多挣一些生活费,好贴补爷爷奶奶,他一直在外面兼职码程序,也有了一些固定的合作伙伴。从前都是一手给钱一手交代码,这次王俊凯坚持要摆王源那一道子,倒是让对方不理解了。

“他们那方案我看过,幼稚得很,我又不是个慈善机构,凭什么这样啊?”

“你就说你要不要我这程序吧?”王俊凯把酒杯塞到对面那哥们手里,这是L城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的市场总监刘力捷。。

“俊凯,你以前不这样啊?你就是敲键盘,在公司你谁也不理的啊,你哪会管这些事儿啊?”刘力捷已经被灌懵了,眯着眼睛看着王俊凯。

王俊凯一根手指点在酒杯上,偏着头盯着酒杯说:“哎这雪碧怎么不冒泡?”

“这什么雪碧,这是白酒,五十三度的!”刘力捷拿酒杯撞了下王俊凯的酒杯,两人又干了一杯。

夜晚,王俊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在学校里面走。胃里向火烧一样,一层层往上涌。终于他受不住了,蹲在路边马路牙子旁边,一下吐到了花坛里。

晚上吃的菜叶子,蘑菇片,豆皮条儿,吐的一清二楚。胃里空了,吐无可吐,又一阵阵犯酸水。

王俊凯翻了个身,坐在路牙子上,抱着脑袋,想等胃平静一点再走。他很想把王源叫出来,告诉他,他帮他把事情谈妥了。可就是这样酒精剧烈地刺激着神经,王俊凯还是能硬生生压下所有的渴望和冲动。

导师常夸王俊凯的定力强,可换言之,这其实是深深的压抑。

刘力捷对王俊凯算是有知遇之恩。他也是L大毕业的学生,那时候他还在做人力,见到王俊凯二话没说就让他来兼职了。王俊凯的能力超越了他的想象,麻溜地比正式员工还给劲儿。刘力捷后来转了岗,去市场部门,或许是因为那点儿慧眼识珠的能力,做市场也是有声有色。这两年他一直抓着王俊凯,靠着自己的关系和王俊凯的技术,拉了一些私活,赚了外快。两人心照不宣,算是双赢。

王俊凯在兼职的公司依旧话不多,不与人多交流,刘力捷有意栽培他,时常拉着他谈生意。王俊凯努力让自己适应,学着刘力捷那样对人面带笑容,他知道自己没触碰过这个社会,却需要更快的入世。

刘力捷给王源打电话的时候,王俊凯还在寝室里躺着。胃疼不已,浑身颤抖。王源欢天喜地地打电话给王俊凯,却只听到一声声呻吟和断断续续的“恭喜”。

王源揪着奚康,就冲到了王俊凯的寝室。他拉开椅子,趴到上铺抓着王俊凯的手。

“小凯,小凯,你怎么了?”王源看到王俊凯一脸的汗,忙让奚康递了纸巾。

王俊凯感觉到声音和温度,一手搭在额头,一手抓紧了王源的手,说:“没事儿,源源,没事儿。”

“我们去医院吧,你看你抖得跟个筛子似的。”王源咬着嘴唇,眼里全是心疼。

王俊凯倒是轻笑了下,说:“你知道筛子什么样么?”

奚康听着这两人的话越来越没谱,直接爬到梯子上给王源使了个颜色,把王俊凯扶起来,套了衣服。

“走,去医院,有病不能拖。”王源抹了把眼睛,吸了吸鼻子,和奚康一起搀着疼得已经神志不清的王俊凯。

去了医院,开了药,扎针的护士长替医生严肃地批评了王俊凯。

“年纪轻轻的就喝这么多,老了怎么办?”

王源在一旁点头哈腰地替王俊凯接着话,这护士长看起来和王源的老娘差不多大,估计也是把他们当孩子了。

“再喝,脸蛋都要不好看了。”说完护士长摘了橡皮绳,推着药物车转身走了。

王俊凯笑了笑,嘴唇还是毫无血色。王源看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刚才疼晕过去的不是他一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没事儿喝什么酒啊?”王源瞪了王俊凯一眼,拉奚康在一旁坐下。

王俊凯低下了头,没回答。

王源还想问,被奚康拉了拉袖子,摇了摇头。

王源皱眉,奚康把他拉到一旁。王俊凯看着两人靠在窗户旁,王源还鼓着小脸,王俊凯没扎针的手抬起又落下,最后握成了拳头。

“凯哥昨天失去见客户的,都没来给我们开例会。”奚康挠了挠太阳穴,想了想还是决定告王源。

“客户?什么客户?”王源瞪大了眼睛。

奚康知道最近王俊凯和王源走得近,看王源这副一点不知道的样子,心里也有了数,说:“那就不是客户,反正就是今天要买你们方案那个人。”

话音一落,王源就被钉在了原地。他猛一转头,对上也往这边看的王俊凯的眼睛。王源背着光站着,王俊凯看不清他的脸,可王俊凯的表情,全落到了王源眼里。

奚康去给三人买饭,王源慢慢走回了王俊凯身边。

王俊凯低下头,看着自己扎着针的手,王源则盯着输液管。

“王俊凯,你好傻。”王源声音有些哑,还带了些悲哀。

在这场极尽盛大的暗恋里,王俊凯知道自己的笨拙。可他不知道怎样去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在这自己能把握的事情里多做一些。王源什么都不缺,他没有机会雪中送炭,但求锦上添花。然而,他更明白,这怕是也只是奢望。

就像此刻,王源好好地坐在他身边,王俊凯听得到那语气里的心疼,却又不敢真的豁出去了表白心意。

之后王源的小组和王俊凯、刘力捷沟通,王源没再出面。他不想王俊凯进退维谷,也不想自己因为他受不起的深情沦陷。

 

大一平平淡淡地过去了,王源拿着还不错的成绩回了家,王一鸣立刻给他打了一笔钱,算作奖励。

王源耸耸肩,什么时候他们父子也变成了简单的金钱关系。

苏晟榕觉得儿子学习累瘦了,每天煲汤给王源,喝得王源要喷火了。王源捂着嘴站在饭桌一边和苏晟榕对峙着。

“妈,不喝了,不喝了,我一闻这味儿就要吐了。”王源作势摆了个呕吐的样子。

“哟,你怀孕了啊,说吐就吐的。”苏晟榕放下碗,掐着腰看着王源。

这哪儿跟哪儿啊,王源知道他老娘又开始不着调了。

“哎哟妈,您儿子我冰清玉洁,绝对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情。”王源举双手投降,希望苏晟榕能放过他。

“嘿你那什么形容词啊?”

“那您还说我怀孕了呢。”

苏晟榕吃瘪,抱着胳膊说:“王源啊,你都快二十了,哪还有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啊。有喜欢的人就要追。”

王源想接话,苏晟榕又接了一句:“嗯还是要注意安全,你还小,太早怀孕不好。”

“我怀不了。”王源撇了撇嘴角。

“没让你怀。”苏晟榕奇怪地看了眼儿子。

“他也怀不了。”王源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这你都知道了?”苏晟榕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王源这才反应过来,忙跑到他娘身边说:“不不不,我跟您开玩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没有谈恋爱。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苏晟榕挑挑下巴,说:“那把汤喝了吧。”

所以这姜还是老的辣。

王源躲在家里,听苏晟榕唠叨,会会从国外飞回来的朋友,倒是优哉游哉。只是每次都会被问到有没有谈朋友啊这类问题,王源只能不胜其烦地闷一杯酒。

人生又不是只有谈朋友,可人生啊,如果连谈朋友这件事都不能顺遂自己的心意,那也剩不下几件自己能掌握主动权的事情了。

 

这个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王俊凯匆忙回了趟家。爷爷身体已经不太好了,王梓毅给王俊凯打了电话,哥俩都回去了。

爷爷奶奶见到乖孙高兴得很,比他们一笔笔汇钱回来开心得多。

“好啊好啊,都长大了。”爷爷拍着王俊凯的手说着。

那双手操劳了一辈子,替王梓毅王俊凯两人扛下了双亲早亡的痛,把小哥俩护在身前,给他们点亮了希望。

王梓毅已经大学毕业,留在了上学的城市,做了建筑师。说是谈了稳定的女朋友,他爷爷这会儿看着王梓毅,满脸想抱重孙的表情。

王梓毅给爷爷掖了掖毯子,点点头,说:“嗯,等工作稳定了就结婚。”

爷爷目光又移到了王俊凯脸上,王俊凯咽了口口水,还在想对答的话,爷爷说:“嗯小凯还小,不急。”

王梓毅笑着看着弟弟,说:“也不小了,该谈恋爱了。”

“哎小凯,要谈就要对人家好,要想着跟人家过一辈子知不知道?”爷爷说到这个,倒是精神了些,王俊凯忙不迭地点头。

从爷爷房里出来,王梓毅拉着王俊凯去水缸盛了水喝。王梓毅上大学之后,和王俊凯一年顶多见一面,也没好好说过话。各自忙着营生,多少疏远了些兄弟关系。

“小凯,在学校还好吗?”王梓毅帮王俊凯拿了毛巾,让他擦擦汗。

王俊凯笑笑,说:“嗯,挺好的。”

“我听爷爷说,你在兼职,别累着自己了。”

“哥你上学的时候不也是吗?”王俊凯看了看王梓毅,两人相视一笑。

“照顾好自己。”王梓毅拍拍王俊凯的肩膀。

中午,王梓毅照顾爷爷,王俊凯去灶台帮奶奶做饭。

奶奶从生了王俊凯的爹开始,就把孩子拴在背上做活,后来是王俊凯的小姑,王梓毅,王俊凯。常年负着重量,奶奶的腰越弯越低。老人家爱抽烟,王俊凯就从城里买了好烟回来。

这个习惯是不好,但是太多年过去,不可能再改变,那不如随她开心的要求去了。

“小凯啊,给奶奶找孙媳妇了吗?”奶奶往灶台里添了柴,火星噼里啪啦。

王俊凯正在和面,冲奶奶摇了摇头。

“怎么了?没碰上稀罕的?”奶奶把菜下了锅。

这一问,王俊凯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有。”

“那怎么了?还没追到?”

“嗯,不合适吧。他,他和我不一样。”王俊凯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这样虚虚实实地说。

奶奶虽然一直生活在乡下,但这个年纪的老人,是沧桑过后的开悟,哪还有奶奶看不透的事情?

“小凯,你看着奶奶。”

王俊凯懵懵地转过头看着奶奶。

“咱不跟谁不一样,你是爷爷奶奶的骄傲,是小营村的骄傲。你活得很好,咱不比任何人差。”奶奶嗜烟,嗓子里像是永远含着痰,话说多了,就要咳嗽,这会儿撑着这口气,情绪也激动,王俊凯忙冲上去给奶奶拍背。

奶奶颤巍巍地侧开身,努力仰头看着王俊凯,说:“小凯,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王俊凯忙点头,使劲点头,只想奶奶顺了气。

“我没事,和面去吧。”奶奶摆了摆手,王俊凯又退回面盆旁。

王俊凯边揉着面边想着,他是没有低人一等的想法,可外面的世界不是他不认为就没有差别的。

横亘在他和王源之间的是除了感情之外的一切现实因素,而王俊凯不懂得太多弯弯绕的脑回路,尚不能判断这样一份感情,能有多强大。

爷爷的状况稳定了一些,王梓毅就先行回城。王俊凯心里有数,爷爷多半是暮年思亲,情绪上稍微的一点波动,就让身体状况出了问题。病根不难找,病也不难医,但是爷爷不能把乖孙绑在身边。多数时候,我们从那个家庭里走出,如同倦鸟归巢般回去,再一天元气满满地离开,那里慢慢地,就成了一个驿站。

离家前,王俊凯去了自家种的向日葵花圃。赶上了向日葵的花期,王俊凯得见一株株灿烂的花盘。以前王俊凯喜欢这向阳花,是觉得它性价比高。能榨油,能产好吃的葵瓜子,还可以入药,家里的一部分收入就来自这花圃。

但现在啊,露水挂在花盘上,打鸣的公鸡刚刚开始叫唤,王俊凯坐在清晨的花圃间,一手握着向日葵的绿茎。曾经生命的那些荒芜和空洞,正在一点点填满和缝合。王俊凯在天地间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心中所念。他祈求,这日的阳光,能暖地久一点。

 

王源被王俊凯叫下来的时候,还有点懵。一个暑假过去,他觉得自己多少放下了点对王俊凯那点不太好描述的心思。可王俊凯一个电话打来,王源连拒绝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王源站在宿舍楼门口,台阶下王俊凯抱着一个黑袋子,微微笑着,眼神里,大约是期待。

走到这里,王源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着急,穿了双拖鞋。二夹子拖着地声音很响,王源突然就踹了鞋,赤脚踏下楼梯,站在最后一级上,低下头看着仰头冲他笑得更开的王俊凯。

“向阳花,送给你。”

王俊凯扯掉顶部的塑料袋,像抱孩子似的怀抱着花,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王源手里。

“这花…很衬你。”短短五个字,王俊凯打了一路腹稿。

眼里尚是惊讶,王源木木地就接过了花。他看到王俊凯额头有汗,抬起手,用食指,一点点点掉了汗珠。

王俊凯在王源的动作里僵了身子,直直看着眉头微皱的王源。

“我…我还没想好,你能不能再等我一阵子。”说完王源笑了,一手抚上王俊凯因为各种情绪发红的脸庞。

“好…嗯,好。”王俊凯除了答应,也不会有更好的回应。

王源抱着这株花苗苗回到寝室才发现,王俊凯应该是怕花离了土活不久,竟然是连根带着土抱来的。王源轻轻摸着花瓣,那本灿烂的金黄,此刻也渐渐蔫了下去。

“这样其实一点也不好看。”王源心里想。

收到花后,王源在路上碰到王俊凯的次数多了起来。过去,其实也不少,只是他想不想看到他,冲他笑,或者停下来说两句话而已。

这一日,王源上完体育课大汗淋漓地又看见了王俊凯。头上的汗还在往下飚,王源眯着眼睛看着王俊凯,手却握成了拳头。

奚康感觉王源周身气温降了几度,刚想问他怎么了,就见王源快速地往前冲了几步,速度堪比刚才上课上比赛的速度。

王俊凯大三已经从生活部卸任了,但总还是有小学弟学妹缠着他请教,他向来善意,这会儿依然配合着蹦蹦跳跳的两个学妹礼貌地笑着。

这笑容,落到王源的眼里,就有些刺眼了。

王源都还没理清楚自己这到底是哪里突然升腾起的醋意,就感觉到自己向王俊凯冲了过去。

他一个没稳住,直直扑到王俊凯身上,还把没反应过来的王俊凯向后推了两步。

学妹们吓了一跳,这是要打架啊!

王俊凯定了定神,喊了声“王源”。

奚康也跑了过来,拉住王源,说:“你发什么疯啊。”

王源皱着眉头,看看两个小姑娘,看看奚康,又朝王俊凯走过去。王俊凯下意识地就抓住了王源的手腕。即便是刚运动过,王源的手还是不够热。

脑袋里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王俊凯还没来得及抓住其中某一个,就听见王源吸了吸鼻子,开了口:

“王俊凯,你受了太多罪,如果我在你身边能让你好一点,我心甘情愿。”

王俊凯瞪大了眼睛看着王源,直到王源先笑起来,王俊凯看他笑也跟着笑。两人站在落日余晖里,先后笑弯了腰。

奚康不明所以,却以他过人的总结能力在心里弹出了条字幕:人生需要刺激。

 

“你知道向阳花是俄罗斯的国花吗?”王源拿着已经毫无生机的花,拉着王俊凯,想去把花埋了。

“知道。”王俊凯心想,可能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花种了。

“嗯,你觉不觉得我性格还挺战斗民族的?”王源坐在小山坡上,望着前方的人工湖,挑眉问道。

王俊凯知道他是在说先前的事,笑了笑没答。王源不依,扑上来挠王俊凯痒痒。

王俊凯捉住王源的手,躺在草坪上,侧头看着已经倾身过来的王源,小声说:“源源,别闹。”

王源看得到王俊凯眼底流动着的温柔,那是种夹杂着爱恋和纵容的表情,仿佛此刻王源说要星星,王俊凯也会想办法给他摘。

向阳花的花语是爱慕,是沉默的爱。这太阳花的样子衬王源,可捧着花站在王源面前的王俊凯,没有白马,也没有七彩祥云,他孑然一人,他全部的砝码,便是这颗默默爱着王源的一尘不染的真心。

王源的生命历程里,对爱情还没有具名的表达和理解,他不知道这件易碎品到底有多大的力量,但当王俊凯按着他的后脑勺,两人终于嘴唇贴上嘴唇,舌尖勾上舌尖的时候,王源想到了永远。

爱情是什么,星际苍穹间,每一个物种个体,都可以有一个答案,那个广义的定义并不具有参考性。而此时此刻的王源,在生命里感受到这样一种在乎,需要用自己的行动去守护的感情。

王俊凯总觉得王源什么都不缺,所以让王源真正上心的事情不多。此时王源被王俊凯搂在怀里,明明日子很慢,他却想要时间快些走,想要看到年老的他们依旧这样依偎。

王俊凯大四王源大三前,两人一起去了西藏。布达拉宫的转经筒昼夜祈福,人们在蓝天白云间试图寻找心灵的宁静,却忘了除了自己,没有哪股力量能让人脱胎换骨。

王源带着王俊凯来这里,绝非为了洗涤什么罪愆,他只是想站在高高的地方,捧起恋人的脸,用缠绵的吻化解两人过去所有道不清的差异。多希望未来如同此刻的他们,可以殊途同归。

王俊凯买了一束格桑花塞到王源手里,王源捧着花,问:“这花,又很衬我?”

王俊凯轻轻吻了吻王源的额头,说:“格桑花是爱与吉祥,我希望你,永远吉祥安康。如果可以…希望可以是因为我的爱。”

说完,王俊凯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王源觉得有趣,抬手捏捏王俊凯的脸蛋,说:“哎哟,我的铁木头终于开窍了,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王俊凯又冲王源嘿嘿笑了笑,还是最初见王源时那样真诚的笑容。

“王俊凯,你老这样冲别人笑,是要惹事的。”王源佯装生气,皱着鼻子用脑袋撞了撞王俊凯的肩膀。

王俊凯捉住王源的脖子,一进酒店房间门把他按到墙上抵着,从额头吻到锁骨,再从对称的路径上吻回去。王源的皮肤被柔软的唇瓣追逐着,有些发痒,他笑出了声,小声嘟囔了句:“处女座呀…”

格桑花还在王源怀里,王俊凯怕压着花,弓着腰按着王源的肩膀。扭曲的姿势让两个人没一会儿就累了。王俊凯笑笑,从王源怀里抱过花,一步步向后退到床边。王源挑眉,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是看着王俊凯一束束把花从花束里抽出,带着一种王源没见过的微笑,一朵朵铺在床上时,王源突然有些紧张。

王源觉得自己不说点什么不好,在王俊凯手里只剩一朵花的时候,王源跑了过去,从背后抱住王俊凯。

王俊凯从容地摆好最后一朵花,转过身怀抱住王源,无声地问他怎么了。

王源趴在王俊凯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王俊凯身上那股让他踏实的味道,说:“格桑花开在高原上,它们好不容易,向着阳光仰着头,好像你。”

王俊凯搂着王源转了个圈,把他压到床上,他轻轻一刮王源的鼻子,说:“因为那阳光,是你啊。”

“你这都哪儿学的?”王源被剥了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带了些喘息支起王俊凯问道。

“总有些本事,无师自通。”

王俊凯掀起被子,盖住两个人,花朵虽被抖落,那纠缠的躯体和爱意却让这间屋子,只剩旖旎。

 

最先发现王源的生活跟抹了蜜一样的是奚康。不过换句话说,不是他也很奇怪。同时认识王俊凯和王源的人不多,也不会有人随便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王俊凯大四没课了,一边实习,一边找着工作。他问王源希望他留在本市吗?王源嚼着薯片,什么都没想就答应了。

王俊凯忙,王源功课也不少,两人在同一所学校就开始了异地恋。见不到面每天就靠手机联系。

奚康发现王源每天都会猫到阳台上小小声讲话,但是不绝于耳的小声又会透过隔音不好的玻璃传进来。

笑得跟中邪了似的,奚康瘪瘪嘴。

“谈恋爱了?”奚康装作不经意地问王源。

王源刚进屋,外面冷,他使劲搓着手。另外两位室友在外面实习,已经不回寝室住了。王源看了眼奚康,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跟王俊凯?”奚康这句话问出口,语气是严肃的。

王源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奚康面前,手撑着两个床铺间的梯子,问:“有这么明显吗?”

“上回你过生日,大半夜他叫你下去,你头也不回地就去了,我就感觉不对劲了…”奚康耸耸肩,心想不怪我发现,是你们太腻歪,我平常戴着防虐狗头盔,还是没防住闪瞎眼的恋爱光波。

看王源还愣在那里,奚康摆了摆手,说:“好了好了,我知道没事儿,咱们该是朋友还是朋友。就是…你们最好还是注意点,总有些人,你们不想让他们知道吧。”

王源一怔,热恋里的人,哪有那么多理性,恨不得把爱人揉进身体里的时候,哪还能想到那么多现实的羁绊?

奚康点醒了王源,他直挺挺躺在床上,还在想这件事。

于是最近时常的呆愣,还是让正在用吻化释思念的王俊凯发现了。

王俊凯咬了下王源的下唇,笑着问:“源源,怎么了,你好不专心。”

王源捧着王俊凯的脸,认真地说:“小凯,你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反正,别待在这儿。”

王俊凯脸色沉下来,他不懂王源这没有上下文的话是怎么来的。

“我怕,我家人发现我们的事,对你不利。”

王俊凯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他退开了身子,认真地看着王源,说:“你怕,他们知道?”

王源跟着就点了点头。

王俊凯还是看着王源,王源则如同刚刚反应过来一样,扑上去想要抓住王俊凯的胳膊。

“不,小凯,不是你想的那样!”

如同所有要制造曲折的剧本一样,王俊凯在拂袖而去前,只留下了一句话:“源源,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和王源在一起后,王俊凯的朋友们说他开朗了很多,回家的时候,爷爷奶奶也能感觉到王俊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样开心地笑着。

王俊凯愿意把自己的固执和笨拙暴露给王源看,也全盘包容着王源的小脾气,陪着他从不敢轻易托付真心到收起自己刻意的不在乎,眼里只看得到自己。王俊凯以为王源和他一样,每天都更爱对方一点点。可他千算万算,居然因为这盲目的自信,算漏了依旧杵在他们中间的现实。

可他们已经迈入了二十岁的门槛,少年和成人拐角的那些纠结现在看来尽是幼稚,而此刻的王俊凯,也不再那么轻易地就会妥协。

王源理亏,而后几日想尽了办法哄王俊凯,让他离开的话也不敢再说。王俊凯在王源又一次凑过来的时候,还是搂住了他。

王源带了点得逞的笑容,说:“不生气了?”

“我不会生你的气。”王俊凯微微别开脸。

“还说没有,你看你都几天没来找我了?”

“公司忙,老加班。”

王源把头枕在王俊凯的大腿上,从王俊凯的桌子上拿了本书没什么目的地翻着。翻一会儿,再从下往上看着王俊凯乐一会儿。

王俊凯忍俊不禁,最后还是没憋住,低头从相反的方向吻住王源。这个姿势两人都不好呼吸,王源反手搂着王俊凯的脖子用力,直到两人用最舒服的姿势纠缠到床的中央。

这时王俊凯已经签了工作住在校外,在本市最好的互联网公司,成了高薪程序员。高薪就是高付出,可是王俊凯不止要养活他自己,他有爷爷奶奶,他还在盘算他和王源的未来。

养尊处优的过到现在,王源的吃穿用度虽然不追求最好的,但王俊凯也不想在以后亏了他。王源怎么打算他不知道,王俊凯只想尽快地撑起自己,到那时,他才有底气,许一个未来给王源。

王源哪里知道王俊凯想了那么多,他只想这刻王俊凯不再生他的气就好,连苏晟榕最近连续要求他毕了业出国都没往心里去。

 

王源给王俊凯照了很多好看的毕业照,把王俊凯在这个学校最好的年华记录了下来。王俊凯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再看看一旁得意地笑着的王源,有些害羞,凑过去把王源的脑袋夹在臂弯,使劲揉着翘起来的头发。

“哎哟哎哟,我的哥,热热热。”王源忙挣脱出来。

王俊凯偏过头,压下脸上的燥热,拿起扇子给王源扇风。

“你也大四了,怎么打算啊?”王俊凯问道。

王源朝王俊凯笑笑,说:“可能继续读书吧,我爷爷去世的时候说,我们王家还没有一个高学历的后人。”

王俊凯揉揉他的脸蛋,说:“嗯,也好。你不需要那么早进入社会。”

王源瘪瘪嘴,戳了戳王俊凯的痒痒肉,说:“老气横秋的。”

王俊凯抓过他的手亲亲,又笑笑,站起来说:“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炸藕夹!”王源跳起来,跟着王俊凯走进厨房。

王俊凯租房子的时候考虑再三,还是多花了点钱租了这个开间。他不想王源来找他的时候还要看其他合租人的脸色。在这个暂时属于自己的空间里,他给王源做了很多拿手菜,哄得满嘴是油的王源直呼自己的胃离不开王俊凯了。

苏晟榕把王源叫回家,异常严肃地开了口的时候,王源迅速地回溯了这些年苏晟榕对他的各种表情,就是没有这样带了些郑重的样子。

“源源,你必须出国。”

王源瞪圆了眼睛,明明上次还是说的要尊重自己的意思,全听他的选择。

“王双赐这次不会再对我们家手下留情了。你那不争气的爹,正在把手里的股票想办法兑出来,拿到钱就打算跟他现在小情儿去澳洲。”

“你那个小男朋友,王双赐也知道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下手,但是如果我们不走,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你别那样看我,我不会骗你的。”苏晟榕因为王源满目震惊有些急,她只想说陈述句,却被王源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忍。

“你爸手里的股票,是你爷爷给的,王双赐动不了,但更多的,我们什么也得不到了。”

“我和王一鸣谈好了,该你王源的他一分不会少,你出了国,可以继续过你的少爷日子。”

“那您呢?”王源的脑回路终于连上了线,他仔细理了下思路,终于抓回了说话的能力。

“我和他已经离婚了,他给了我一笔钱,够我养老了。嗯,我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苏晟榕站起来,甩了甩衣摆,冲王源笑了笑。

“你不会不知道王俊凯在的那家公司大股东是你二叔吧。”

苏晟榕回过头,看着王源。王源知道,但他觉得那根本不是个事。

“你必须走,如果你想好好活着,或者让你男朋友好好活着。”

王源还是不信,王双赐再怎么狠也是他亲叔叔啊,他拨了个电话,给那个很久都没主动联系过的爹。

“你叔叔不是你爷爷的婚生子,我以前,看不起他,没少欺负他。”

王一鸣坐在王源对面,耷拉着肩膀,因为近日折腾,整个人也是苍老了很多,了无生气。

“那我是不是该说您一声活该?”王源勾起嘴角,表情有点不屑。

哪一个老爹能忍得了儿子对自己不敬,但王一鸣没办法,王源他都没抱过几次,以前接到王源电话除了会说“好,我给你打钱”之外,再无言语,所以此刻的他没有任何资格,教训王源。

“源源,爹给你的太少,爹对不起你们母子。但这次,爹恳求你,离开这里,走的远远地,不要再跟王双赐有什么瓜葛,他太狠。他容不下我,也一定容不下你。”

王源又笑了,仿佛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小少爷终于回到他的身体里。

“该给我妈的不要少了她。”

“王俊凯不能有事。”

“我走。”

 

王俊凯抱着还没焐热的办公用品回到租屋里,拿着奚康带来的王源的信,整个人还是懵着的。

王源连一个质问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留。

哪怕王源到头来发现自己是真的不爱他,哪怕王源觉得横在两人之间的差距永远填不上,哪怕王源爱上了别人,他都能接受。

但王源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那封信上就两个字,“爱过”。

王俊凯气的直想骂娘,但是他不敢惊扰了母亲在天的灵魂,生生压下了所有的不解,坐在地上想要理清头绪。

刘力捷找到他,说自己要去C城开公司,想请王俊凯过去负责技术。与此同时,王俊凯在工作上被三天两头找茬,最后因为性格不好被开除了。

奚康按着王俊凯的肩膀,说:“我替你去劳动仲裁告。”

“不用了。”王俊凯拍拍奚康的手。

晕乎乎的时候,王俊凯想起自己有次路过会议室,里面一个人的面孔他在王源手里相册里见过,长得跟王源有几分相像。他事后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去问了负责接待的小妹,小妹小声告诉他,那是董事长王双赐。

王俊凯恍然大悟。为什么王源惊慌失措地让他离开这个城市。原来担心早已在那个时候埋下。

可这不构成王源要不辞而别的理由啊?

王俊凯揪着奚康问,奚康只摇头,被问烦了,最后说了句:“你爱他,就让他好好地待在国外。”

王俊凯没了脾气,谁都能捏准他的软肋,他却只能在原地无望地徘徊。

想要找个答案的心思慢慢下去之后,王俊凯的情绪自然地走进了下一个阶段。所有的不解化作了怨恨。恨自己陷太深,午夜梦回满脑子只有王源,恨王源给了他希望,不如那时就一把推开他。

但王俊凯不能停止工作,不能带着不多的线索跑出国去找王源。王梓毅结了婚,买了房,孩子也快出生,所有的积蓄都投在了这三件事上,爷爷奶奶的开销,落在了王俊凯头上。他还能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吗?

到底,王源捏准了他的脾气,才能走的这么彻底。

一头扎进了工作,刘力捷发觉王俊凯比先前几年更拼命。开会的时候刘力捷看着王俊凯越来越深的黑眼圈,几次说他不用这样,把方向定了,研发的事情可以大家一起来。

王俊凯摆摆手,捏捏鼻梁,说:“你就让我干吧,免得我胡思乱想。”

日子哗啦啦地过,王俊凯银行卡的钱呲溜溜的在后面冒圆圈。爷爷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又担忧起王俊凯的健康。

过年,王俊凯回到家乡,一边包饺子,一边陪奶奶聊天。

王梓毅让媳妇儿抱着孩子,自己也加入进来。

“小凯,你看你现在啥都不缺,得空该找个媳妇儿了吧?”奶奶的腰弯的更低了,坐在凳子上再抬头,竟要费些劲。

王俊凯笑笑,说:“现在忙,没心思想这事儿。”

“工作里总能遇见吧,有合适的就谈一个吧,我和你嫂子就是这么认识的。”王梓毅也在一旁开了口。

王俊凯还是那个表情,说:“我们公司不允许办公室恋情。”

王梓毅这下没了话,和奶奶对视了下,继续擀饺子皮了。

想着之前的对话,王俊凯心里都乐了,这二年,他听得最多的就是找个合适的过日子吧。仿佛所有人都在明里暗里说,他和王源不合适。不过那是他多虑,现在他明确知道他和王源的事情的,只有奚康。

夜晚,王俊凯给小侄子买了烟花,在院子里擦了火,把烟花杆对上天空。烟花炸开,在村庄上空五彩缤纷,小侄子看花了眼,在王梓毅身前蹬着腿,瞎叫唤着。

王俊凯看着天,用力地往上看着,却什么也没看到,他就这样想起王源,可天空连颗星星也不给他。烟花嘭嘭响,王俊凯的思念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冲向黑夜。

第一声,王源你在哪里?

第二声,王源你今天包饺子了吗?

第三声,王源你爱我的话都是骗人的吗?

第四声,王源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你听得见吗?

第五声,王源你回来吧。

第六声,王源我现在什么都有了我不怕了。

第七声,王源我爱你你知道吗?

第八声,王源我还爱你你回来吧。

第九声,王源我们很合适……

第十声,王俊凯喃喃地念出了那个名字:“源源……”

 

刘力捷拖着一身酒气推开王俊凯办公室的门,一屁股砸在椅子里,断断续续地开了口,说着说着,他还哭了起来。

王俊凯摸着下巴听到最后,反应过来公司这是,出了大事。

刘力捷去澳门海赌了一把,倾家荡产,为了还赌债,动了公司的公款。现在公司账上趴的钱连下个月的工资也发不出来了。

当初公司注册的时候,钱都是刘力捷拿来的,所以此刻王俊凯并没有动怒。本钱,毕竟是刘力捷的。

可刘力捷这痛心疾首的样子,王俊凯就看不明白了。

“俊,俊凯。公司注册的时候,的钱,大部分都不是我出的。是王,王一鸣给的。就是,王源的爹。他让我保你从原东家出来,来C城。”

“公司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跟我,没什么关系。我,现在这个窟窿,我补不上,我,我对不起你啊。”

王俊凯还震在刚才那句话的信息里,刘力捷已经擦完了他桌子上的抽纸,他还没缓过来。

“现在,怎么办啊,明天的款,都付不了了!”刘力捷趴在王俊凯的办公桌上,还在抽抽。

“刘哥,你回家歇歇,钱的事,我想办法。”王俊凯脱力地靠在皮椅上,手撑着额头,好像累了很久。

“可是你…”王俊凯一个搞技术的,哪里有什么办法?

王俊凯只是摆摆手,不再言语,刘力捷知道自己现在状态太差,只好从王俊凯办公室出来。

王俊凯笑了,耸着肩。那绝不是什么开心的笑,甚至比苦笑还难看。笑着笑着他的胃痉挛了起来,他蜷缩在椅子上,抖得像个筛子。

兜兜转转这几年,生活竟然是个闭环,原来王源在离开的时候,就安排了一切。王俊凯渐渐明白,他这几年甚至未来日子的相安无事,怕是以他们的不复相见为代价。

这情节,比晚饭后八点央视一套的电视剧还要乏味。人们一头扎进误会里,自以为是地原谅一切,却总是不去想,那误会的源头,也许只是爱呢?

王俊凯在医院边挂水边想着钱的事。王一鸣当初那笔钱,其实就是送他们的。看来当时,王家是发生了大事。是什么事,王俊凯大约是明白了。

刘力捷人到中年,坐镇一家中型企业,不说富得流油,也算是事业有成,自我膨胀是可以想象的。王俊凯没有过多责怪他,毕竟他一回来,也开始为钱奔走。

这些想明白的事情,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要拉来笔款,把明天的项目款付上,才能赢得时间,缓冲出流动资金。

可这钱,去哪儿弄啊?

王俊凯揉着太阳穴,看医院人来人往。这里有人哭有人笑,每个人都陷在自己情绪的泥淖里,不愿抽身。

几重心思压在身上,王俊凯的胃没有随着流进血液的药物有什么好转,反而在想起“王源”两个字时,不停地抽搐。

掏出纸巾,努力地把头上的汗擦干了,王俊凯听到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响了一声,刚想掏出来看看怎么了,就听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奚康。

奚康这几年留在了L大所在的城市,不过倒是和王俊凯的公司一直有业务往来,这电话打来,王俊凯想着,可能是给他拉什么项目了吧。

“喂,凯哥,钱你收到了吗?”

“嗯,什么钱?”王俊凯下意识地想退开手机看看信息,但是奈何他一个手,倒不过来。

“哦,我听刘哥说了公司的事儿,帮你筹了笔钱,刚才找银行的朋友打了大额给你,别吓着你了。”

王俊凯轻笑了下,问道:“你哪里筹的钱?”

“这你就别管了。”

“你先把窟窿补上,剩下的以后再说。”

说完奚康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了那笔钱的金额。

王俊凯瞪大了眼睛,数了好几遍,才确定,那是三千万整。

王俊凯拨给了刘力捷,刘力捷开口的话,倒是坐实了王俊凯的猜测:“奚康给你钱你就拿着,我名下的股份按你堵窟窿的金额全部转给你,剩下的就当你新入股的。”

“那也不该是我,是奚康和他背后的人。”

“奚康背后的人,希望你做大股东,明白了吗?”刘力捷说完,王俊凯停了一会儿才说话。

“是王源吗?”

“我不知道。”刘力捷答。

“你们都当我是当年那个傻子一样的我吗?”王俊凯有些疲惫,止不住的倦意向他袭来。

“王俊凯,你不傻,你是L大有名的小天才,但这个时候,你不要跟我纠结,该装傻的时候,就装着!”说完,刘力捷撂了电话。

 

王源在英国待的这第四年了。来了这里之后,他没动过王一鸣给他的那笔钱。钱不是用来挥霍的,王源简直不像王一鸣和苏晟榕亲生的。

他四处打工,除了读书就是捡学校规定的漏子,挣钱。

去宾馆刷过马桶,叠过被子,从最初的一个小时只能收拾一间屋子,到最后领班无话可说的一小时十件。那满屋的棉絮又让王源犯了哮喘,可他还是无怨无悔。

仿佛这样,就能离王俊凯曾经的生活近一点。他用这样直截了当的方式,想要走过王俊凯过去的日子,这样,他才敢拥有他的全部。

王源最新一份工是在一家中餐厅洗盘子,他想起了以前在国内的时候,家里做事的吴妈。苏晟榕懒,心血来潮愿意做个饭,所有的碗盘都扔给吴妈。吴妈负责整个家的打扫和餐饮,每天都是弯着腰,却没有人说要给她涨工资。

王源现在才明白,人心一旦坏了,什么都完了。王一鸣幼年跟着还没发家的王源爷爷,过的并不阔绰,可时过境迁后,王一鸣把所有的经历都忘记了,只剩下了贪图享受的心性。

这人啊,懒真是一大原罪。懒得分享,懒得拼搏,懒得做个好人,到最后,必然一无所有。

王源忙完这天的活,路过餐厅主堂的时候,看到电视里一贯播着中文节目的主人公,太眼熟。王源站在原地,张着嘴巴,听着声音,看着屏幕。

那是,王俊凯啊。

王俊凯从去年开始,每年都会捐五所希望小学。王源笑了笑,看来那笔钱,帮他度过了难关。王俊凯说他知道现在有许多地方教育资源太落后,但是学校,对每个孩子来说,其实是件必须品。不仅仅是学知识,还有学会为人处世。人和人之间的交流,永远是个相互的过程,谁都不该绕过……

王源心里觉得挺欣慰的,王俊凯现在这么好,好到他都快要觉得,没什么遗憾了呢。

周末,王源难得休息,室友约他去看画展。

王源中学的时候还比较喜欢美术课,久而久之这件事他就没有弹琴上心了,所以他也就是来瞎凑热闹。

王源扫过去,一眼看到了梵高的那幅《向日葵》。

一步步走过去,王源看着插在花瓶里的一簇向阳花。它们色泽不一,状态各异,并非全部都是昂扬的样子。也许是,离了土地的无所适从吧。

是啊,向阳花离开土地还能活多久。也只有王俊凯会想着,连土都挖下来,傻乎乎地送给王源吧。

朋友走过来问王源:“你喜欢梵高的画?”

王源摇摇头,答:“我只喜欢向阳花。”

王源一直把王俊凯还留在微信的通讯录里,但他不敢试王俊凯有没有删了他。

王源觉得两个人好像在演哑剧,可转念一想,人家根本就没接这戏。

王俊凯每年生日,王源可悲地发现自己连“生日快乐”四个字都发不出去。可他好想送王俊凯礼物,好想抱着他,亲亲他。

于是每年王俊凯生日的时候,王源都会换一张头像,不起眼的,不声不响地。画面里都是他自己,笑得还是一如既往的灿烂,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依然能够装得下日月星辉。

发现这个秘密的除了王俊凯,还有奚康。奚康说不了什么,只在王源换了头像后给他发条消息,说:[他还好]。

奚康给王源发什么他都会回,唯独这条不回。不回就不回吧,奚康知道王源看得到。

 

王源回到国内,去了王俊凯的城市。王俊凯拿着王源的简历,手捏的纸都皱了。

刘力捷坐在会议室里,给公司hr使眼色让他们别逼王俊凯做决定。王源回来了,终于好好地回来了。

“让他来。”王俊凯把简历拍在桌子上,紧紧闭上眼睛。

刘力捷又给hr使眼色,hr忙跑出去给王源打电话约他来面试。

时隔五年,王源带着紧张,进了王俊凯的公司。被领进王俊凯的办公室,王源对上王俊凯眼睛的刹那,心里倒是平静了下来。

王源双手交握,看着王俊凯。王俊凯还是捏着他的简历,尽管那上面的字他都快背下来了。

“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王俊凯公事公办。

“感觉我该来这里。”是爱你的宿命。

“为什么选择出国进修?你这个专业,国内的实力也很强。”

“人生总有些不得已。”我心甘情愿为你放弃所有。

“现在回来,又是为什么?”

“找回该属于我的。”王源说完笑了,这样的笑容,足以让王俊凯在这个午后,沉沦。

这是王源最差的一次面试,每道题都模棱两可,答非所问。可王俊凯给了他面试过的人里,最高的分数。

王源进了公司,但两个人还没有和好。王源知道王俊凯心里还是怨,所以在奚康不明所以的时候,他说:“爱情最美好的状态之一,是甜蜜的负担。过去的我们,只有负担。现在想甜起来,还是慢慢来。”

“他还在怨我,当初为什么不叫他一起面对。”

“那种情况,也怨不得你啊。”奚康恨不得找来王俊凯,跟他好好唠唠。

“我在等他原谅我,你别急。”

奚康挂了电话,心想,皇上不急我急什么啊,不对,我不是太监!

王源进了公司,在市场部,这些工作,对他来说确实难度不大。但他还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去做每一件事。

公司的同事们发现,最近公司总爱发下午茶,甜点什么的,都没断过。

前台小妹喊各个部门的人来领,边发边嚼耳朵说:“都是王总亲自挑的。”

王源吃了一口起士蛋糕,听到同事们的小声议论,偏过头笑了。再一口,甜到了心里。

最近市场部接了个大项目,整个策划案不断被王俊凯推到重来,连刘力捷都快翻脸了也不行。

项目组的成员叫苦不迭,只有王源拿着修改意见,打开电脑就忙乎起来。

这还是那个他熟悉的王俊凯,凡事尽求完美全力以赴的王俊凯。

这天王源又加班了,他看着电脑屏幕觉得眼睛有点花。因为方案第二天要交给王俊凯再审,所以王源想再整合一下。一般这样的活是没人愿意做的,费时费力,所以王源接下了,其他成员拍拍他的肩膀作了个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能是太困了,王源起身想去给自己倒一杯咖啡。刚走到咖啡机旁边,王源感觉头特别晕,手撑着茶水台面,王源抿着嘴想让自己缓一缓。

可是晕眩的感觉一点没有缓解,王源觉得自己的身子软绵绵的,直想往下掉。在王源觉得自己很丢脸地要晕在公司的时候,一个怀抱裹住了他。

掌心覆上额头,王源放心地把身体的重量全交给王俊凯,他听到王俊凯说:“源源,你在发烧!”

王俊凯背着王源去了医院,直到医生查了说没大事就是疲劳过度,挂挂水消了炎就好,王俊凯才握着王源的手,松了一口气。

现在是夏天,王源的手还是凉的,王俊凯跑去买了热水袋手忙脚乱地灌上,垫到王源输液的手下,另一只手又被他碰到手里哈气。

“你还是心疼我。”王源看着王俊凯的侧脸说道。

“我只怕你晕在了公司也不肯喊我。”王俊凯也笑笑。

王源慢慢把头靠过去,点在王俊凯的肩膀上。王俊凯主动往王源那边挪了挪,好让他更舒服。

“不会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王源昏沉沉睡醒的时候,不知今夕何夕。他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却在床头相框的相片里,明白了这屋子的主人是谁。

相片里的他和王俊凯笑容好甜,是那最无忧无虑年龄淋漓尽致的展现。而现在,他们的笑,打上了点沧桑,却深情不减。

王俊凯走过来,弯下腰轻轻摸摸王源的脸,小声问:“醒啦?”

王源从被窝里拿出手臂,往前伸,还嘟了嘟嘴,说:“要抱抱。”

这下可算是把王俊凯逗乐了,他坐在床边,倾身把王源抱住,越搂越紧,像是恨不得把他嵌进身体里。

王俊凯退开,亲亲王源的额头和尚且发红的眼角,说:“我给你煮了粥,我给你端来。”

说着王俊凯要起身,刚转过身,又被王源扑上来抱住腰。王俊凯握着王源的手腕,僵持了一会儿,王源才卸了力气。

王俊凯捏起王源的下巴,弯下腰对着他的嘴唇就是一顿碾压,双唇分离的声响让王源终于红了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怕被传染。”

王俊凯揉了揉王源的头发,转身去厨房把粥端来了。王俊凯给王源端着碗,王源一勺勺喝着。

“慢点儿,别烫着了。”王俊凯顺了顺王源的背。

王源嘴上还沾着粥水,抬起头冲王俊凯眯着眼睛笑。王俊凯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就要去厨房送碗,眼睛顺着王源要够床头手机的手,却看到上面有道疤。

“你手怎么了?”王俊凯记忆里,这双弹钢琴的手,嫩的让他羡慕。

王源听到提问,忙撂了手机,把手塞进被窝里。

“没什么没什么,不小心摔着了。”

王俊凯的眼神里全是“你骗不了我”,王源只好认命地拿出了手。王俊凯一把抓住,眼神一毫米一毫米地看着那伤痕。不可能是摔的,像是被割的

“说吧,怎么回事?”王俊凯再开口,语气倒是平静的。

“那我说了,你不要生气。”王源带了点小忐忑。

等王俊凯点了头,王源才开口:“我去厨房帮厨切菜,不小心,划到了。”

“我太笨,连菜都不会切。”王源扯了个笑。

王俊凯拇指腹轻轻抚过那条疤,轻轻问:“你为什么要打工?”

“为什么没事找罪受?”

王源瘪了瘪嘴,说:“钱,我自己也可以挣。那笔钱,应该用到更需要的地方。”

王俊凯又抱住王源,嘴里不住地说:“你傻不傻,你好傻……”

 

王源病好了之后,非但没离开王俊凯家,反而退了自己租的房子住了进来。洗漱间摆上双人牙刷牙杯,两块同款不同色毛巾,这种绵长的过日子的感觉充盈了王源的内心。

可一切好像要美好起来的时候,王俊凯的爷爷不行了。王梓毅一个电话打过来,王俊凯扔了工作跟王源嘱咐了几句就回老家了。

老人硬撑了这些年,不过是想看孙子羽翼丰满,成家立业,他好安心离去。王俊凯哭得撕心裂肺,拽着王加禄的手叫着“爷爷”。曾经王源的离开,让王俊凯痛过,可此刻切肤的痛,让王俊凯难以自持。

“小凯,你,要找个人,好好,好好过日子,爷爷,在地下,也安心哪。”

王俊凯使劲点着头,语流断断续续地,语不成句地,说:“爷爷,我找到了,您别走,我让他回来见您。他很好,特别好…”

王加禄笑了,那笑容甚至是浑浊的,可他没有遗憾地闭上了双眼。

葬了爷爷,王俊凯让奶奶跟他一起回C城住,但老太太不干,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王梓毅说重孙儿想她,老太太就说把豆豆带回来看她。

王俊凯知道奶奶这是舍不得爷爷。

回到C城,王源开车到机场接了王俊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王俊凯每天都给奶奶打电话,后来有天突发奇想,让王源也跟奶奶聊聊。谁想到王源这个小机灵鬼,可会讨老人家喜欢,奶奶欢喜地不得了。

奶奶不久也去了,她临走前给王梓毅的最后一通电话里,说:“你们哥俩不容易,奶奶希望你们以后的日子,能容易点。”

“小毅,小凯以后不论跟谁过日子,你都不要管,他只要开心,你这个做哥哥的,就什么都不要管。”

王梓毅这时只挂牵老人家的身体,满口答应了下来。直到后来王俊凯跟他说自己要结婚,对方是王源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

 

王俊凯某天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他之前开的某个邮箱,那个互联网公司要倒闭了,让客户把邮件都清理清理。

王俊凯挂了电话还有点莫名其妙,那个邮箱他离开学校之后就不再用了。顺便他又感叹了一下,公司的生死,也就在一瞬间。

试了几回密码,差点就要打给客服的时候,王俊凯打开了邮箱。原以为里面会是些垃圾邮件,没想到,里面竟有一千多封未读邮件。

最上面一封的时间,是王源和王俊凯重逢的日子。而邮件的发件人,全是王源。

王源每天都会写封信给王俊凯,不对,是给王俊凯这个早已弃用的邮箱。他知道王俊凯不会看到,也没有想要他看到。人们往大海里投掷写了信条的漂流瓶时,都还满怀希望大海那岸的人能够看到,可王源在写这些信的时候,却单纯的一无所求。

多数也都是些生活的琐细,偶尔会在脆弱的时候说声想你。

可那一天天的记录,藏着的私心,无非是假装他还在王俊凯身边。

没什么营养的信,王俊凯花了一下午看完,许久没有哭过的他眼泪竟然没有断过。

晚上应酬完,王俊凯推门进家,王源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响,头向后扭过来,笑着说:“你回来啦。”

王俊凯没应声,踹了鞋扔了大衣,走过去拽过王源的手腕,直接把他拉到卧室,王源往前一扑,跌在王俊凯身上。

“你喝酒了?”王源问。

王俊凯摇摇头。王源也就是问问,他知道,以王俊凯的脾气,他脖子一梗不愿意喝,就真不会喝一口。

“我今天…看了某个人给我写的信。”

王源按着王俊凯的肩膀,勉强撑起头看着王俊凯。这话一出,他只有东看西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王俊凯没给他机会,定住他的脑袋,让他只能看自己。

“你离开的那些日子里,我的生活很单调,每天就是工作、应酬、谈项目。除了你,谁也没想过。除了出差和回家,哪儿也没去玩过。被几个人追过,男女都有,但我连手机号都没留。”

“就这些,写不了一千多封信。”王俊凯亲了亲王源的脸颊。

王源拍了拍王俊凯的脸蛋,说:“怎么,你是嫌我太闲了?”

王俊凯翻了个身,拽掉王源的裤子,说:“不,我是不知道该怎么更爱你一点了。”

王源双腿缠上王俊凯精瘦的腰,表情认真地说:“我对怎么更爱你这个问题,也有些苦恼,要不咱们探讨探讨?”

探讨的结果啊,是王总这么多年头回上班迟到了。

 

王源当了市场经理,去外地出差的时候越来越多。王俊凯有些不满,朝刘力捷发过牢骚。刘力捷正色道:“这就对了,大老板就是签合同的时候去,市场开拓,就让年轻人去吧。”

王俊凯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王源从W城出差回来,到家已经八点多了,一推门就喊:“王俊凯,出差超累啊,快给我做饭!给你卖命打工的还不赏口饭!”

王俊凯忍俊不禁,笑着从厨房里端出准备好的饭菜,等王源洗了手,一人一双筷子,头对头吃了起来。

“源源,明天你身份证给我用下。”

“哦好,”说着王源就起身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拍在桌子上:“干嘛呀?”

“去给公司换法人。”

“哦,啊?”王源瞪大了双眼。

“啊什么,公司最大的那笔投资,就是你投的啊。”

“那我也不用当法人啊,反正你是大股东。”

“不行,这事儿听我的。”

王源凑上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他皱着眉头问:“到底是为什么?”

王俊凯瞥了他一眼,喝了两口粥,半晌才开了口,说:“不想刘哥老安排你出差。”

到底王源也没让王俊凯换成法人,他把身份证快递给了奚康,让他保管几天。

等到王俊凯不再执着的时候,奚康来C城出差,给王源把身份证送了出来。

奚康调笑地看着这一双人,还是如当年一样的登对,养颜。用比他小八岁的小女朋友的话说,这叫什么来着,哦对,那该死的西皮感。

奚康问王源,这一天天的,他整的这出什么意思。

王源笑了笑,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说:“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王源带着王俊凯去见苏晟榕。原本二人心里还打鼓,怕苏晟榕发起疯,两人就没办法了。没想到苏晟榕从牌局里站起身,扫了眼二人,说:“知道了,结婚别喊我就成,我忙着打牌呢。”

王俊凯愣着,王源却高兴地拉着王俊凯应了声“好”就走了。

“她就这样,这是同意了,你别想了。”

“哦。”王俊凯开着车,木木地应了声。

“我能回来,是我妈求的我二叔。”半天,王源又说了这么一句。

“王双赐本来以为我妈会和他一个战壕,毕竟她和我爸也没什么感情,但是我妈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还有我。”

“我妈跟王双赐保证我不会惦记我爷爷留下来那点东西。”

“她跪下来求他。”

王俊凯点点头,在路口红灯时,抓起王源的手亲了亲。

“王俊凯,我们就做普通人。相依相守,不要像我爸他们一样,非要学霸道总裁那一套,好不好?”

“你不要那么拼命,钱够花就行。”王源释然地笑着,侧头看向王俊凯。

王俊凯把车开进地下车库,熄了车灯,快速地下了车,绕到王源那一面,替他开了车门,然后说:“你说的我都答应,跟我走吧,王先生。”

 

王源高中时候的一些同学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王源家的事之后,竟隔三差五地来安慰王源,搞得王源一个脑袋两头懵。

还有不知所谓的人感叹,王源这是命不好啊。

王源乐了,把聊天记录给王俊凯看。王俊凯笑笑,亲亲王源的额头,说:“你有我。”

王源凑上去蹭蹭王俊凯的脸颊说:“对,我命不好,但我碰上了你,这就是我最好的命。”

“我也是。”王俊凯补了一句。

王源过生日,王俊凯卖了架钢琴给他。他蒙着王源的眼睛,把他带到钢琴座上。王源睁开眼睛,眼里尽是欣喜。

王俊凯低下头亲亲王源的耳朵,说:“再弹一遍《向阳花》,我想听。”

“好。”

手指翩跹,乐音流动,那过往所有的韶华时光一一浮现在眼前。王俊凯背起行囊离开那个小乡村那天,也许命运开始改变,也许更早,在他拿起第一本书认真读起的时候,一切早已注定。

王俊凯想起了前一阵子坐飞机看到的某航空公司的广告,挺适合他心里的感受,是这么说的:“天地之间,唯有爱,能与日月同辉。”

很合适,一直都很合适。

 

(全文完)

 

感谢阅读!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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